禽秦

优雅

《姜胡》



师父让我去江湖闯荡的时候,给我牵来一头瘦驴。


我问:“为何不给我一骑绝尘美髯枣红千里马?”

他问:“为何你不是桃园结义浓须赤面关云长?”


我深觉有理,被师傅一脚踹出了师门。



临走前师父说,纵横四海天地间,以天为被地为庐。如今我夜夜拥着稻草杆,一日三餐只有点点稀米糊。

白天带着毛驴拉磨卸货,晚上随意寻得一处避身之所,只能在烂屋骤雨中思索,师傅说的闯江湖,是什么?


客栈小二告诉我,拿刀佩剑者,江湖。

青L妈妈告诉我,风流倜傥者,江湖。

豆腐二婶告诉我,浓稠黏手者,江湖。


我说去你的吧,那是浆糊。


我被盖了一脑袋豆腐。




“我就是姜胡,我爹姓姜我娘姓胡。”


终于,我踏遍山川湖海后,在一处破庙里遇到了姜胡。


她说,我有一把刀,你有一匹马,咱们俩一起闯江湖。

我说,你那是菜刀!我这是毛驴!糊涂!


姜胡笑,和着驴叫,拧了拧白日破布麻布衣上被泼的潲水,让我住进了她的破茅草屋。



姜胡是个窃贼,飞檐走壁从不行侠仗义。她白日上街“撞人”晚上回破庙数钱,行情好能得二三十个铜板,行情不好能挨二三十个板子。


我不屑偷窃,只道:“你叫姜胡,半分都不江湖。”

她讥讽:“你江湖,又怎么会在这里。”


拌完嘴,她帮我编草鞋,我帮她涂药膏。


我们常去后山,山花遍野她总爱折几捧茉莉,说我将来富贵定要在此处安一个宅子,你给我当马夫。

我牵驴吃草跳进河中凫水,不屑她的那丁点抱负。只答我要傲游四海天地间,以天为被地为庐。


她扔了茉莉,笑我装男子汉大丈夫。




我与姜胡相依偎,她偷窃我做苦工,财产是一把“利刃”一匹“宝马”,住处是一床破席一间破屋。


我们无父无母,乐得舒服,奈何天下苦。


皇权颠覆,赋税繁重。


我赶着驴去送货时,看着被卷着破草席扔到路边的饿死鬼,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,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


后来我对姜胡说:“姜胡,这样下去你我迟早要卷草席。”

姜胡不屑:“跟着我,定不会让你白白饿死。”


我看着她笑,知道了她的意思。

“你又要去偷了。”


她更开怀。

“你猜错了。”


后来的后来,我知道,我错怪了她。但我若能预料到以后的话,偷不偷,都不会让她去的。


我去拉货的客栈老板今日又要克扣我的工钱,我心中生气,牵着瘦驴同他理论。

“以往四趟驴车十文钱,如今六文竟还要多驼两担米面,怎的如此不讲理!”


客栈老板一脚把我踩在脚下,摸着自己两撇八字胡。

“嫌少就别干,和你那女人生的赔钱货要饭去。”


我怒极一口咬在他腿肚子上狠狠撅了他一块肥肉。

“你再骂,我剜了你的舌头。”


他哎呦哎呦倒地,毛驴哼哧哼哧吸气。

他的胡子开始一上一下,嘴里脏话烂话说个没完。


“小杂种,有娘生没娘养!”

“和那赔钱货一样,娘刚死就去偷抢,烂泥扶不上墙!”

他声音越大我踹得越狠,反正无父无母大不了赔上自己这条命。


店里的伙计在里面观察一会儿看足了戏,终于火急火燎的出来。

“哎呦我的掌柜,你小子快停手!”


那伙计手像是面泥做的,等我使劲儿蹬了两脚才把我拉开,怒目圆瞪抱着自己老板冲我吼。


“你打掌柜做甚!有这时间不如去醉春楼看看那窃贼,还能为她收个全尸!”


毛驴开始咬我的破布衣裳,我在怒气中被几个字眼惊醒了,姜胡说自己没有母亲,收个全尸,又是什么意思。




路边槐树下的说书先生撩着胡须站在石台上,正讲到美髯公千里走单骑。


“不料关公曰:‘便是丞相铁骑来,吾愿决一死战!’,遂立马于桥上望之。见曹操引数十骑,飞奔前来...”


我在前面飞奔,驴在我身后紧紧跟着,我想到了姜胡昨日对我的话。

她说,明日你我必定大富大贵。我说她满嘴胡话猪油蒙了心。


她咧开嘴,笑得像山里的茉莉。





街上豆腐二婶出来倒卤水,和烧饼三嫂大着嗓门聊天。


“醉春楼那妓子没了,裹着破草席从我门口经过,脸紫得变了形。呆在那样的腌臜地方,不如死了。”


“瞧你说的,她这些年可挣了不少钱,可惜了还没把自己赎出来就咽了气。”

“这么说,那妈妈又要狠狠捞一笔...”


我跑得更快,毛驴已经追不上我。


我若知道这些事,是断不会让她去的。



烟花柳巷繁华的只有表面。我踩碎一潭臭水,几滴血是我的路引,从巷子门口带我进入黑洞的长窟。


我瞧见了一根指头,瞧见了一柄菜刀,瞧见了墙上溅上的血,瞧见了地上那一团怪物。


“你们先去前面看着店。”

醉春楼的妈妈围着那团转了两圈,身后两名大汉消失在了后门。


她脂粉碎裂镶进皮里丝丝往下掉,缓缓弯下腰。


“若不是你那不争气的娘几次三番跪下求我,你还以为我不知道你偷盗之事?”

“如今她死了,你还敢送上门来,当我这是施粥放粮的地界。”


厚底嵌金鞋踹进了地上人开敞的肚皮,她伸手从团团胃膜中捻出一小块玉,掏出手绢包好。


“休想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,哪怕是你那哑巴娘的嫁妆底。”


手绢踹进了怀中,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看了一会儿,朝肉中啐了一口唾沫。

“姜胡?哼,谁知道你爹是不是真的姓姜。”


得意的嘴角沾上了残阳。



那天之前,我从未想过傍晚也会这么亮。


亮得哪怕在黑臭的后巷,我也能看到地上紫黑的面庞,灰暗眼珠死死地盯着我。

亮得让我能看到那女人在夕阳中缕缕下坠的脂粉,和张开的唇纹。


“我叫姜胡,我爹姓姜我娘姓胡。”

“我有一把刀,你有一匹马,一起闯江湖。”

“等将来,定要你给我当马夫!”


声音在我脑中回荡,我弯腰,怔怔掂起了地上一滴血都没沾染的菜刀。


我若知道这些事,是断不会让她去的。





“关公更不打话,举刀便砍。张飞亲自擂鼓。只见一通

鼓未尽,关公刀起处,蔡阳头已落地。”


说书先生于古槐之下慷慨激昂,我牵着毛驴从他面前走了过去,菜刀在腰间缓缓滴着血。


“姜胡,你不江湖。”

瘦驴驮着一团破草席走得慢,我晃晃荡荡迎着半截太阳,手里粘血的纸随风刮动。


“你的本事,跑到哪里去了。”

“当初说好要一起,你怎的比我先卷了草席。”


“全尸都没有。”


太阳削去剩个脑尖,我慢慢和它讲着话。


“卑贱如草芥的人,贪图什么亲情富贵,只要活着就好了。”




破庙路边的饿死鬼已经烂透了,不远处石头上坐着的老头缓缓嚼着草叶,眼底浑浊看着我。


“西边有个乱葬岗。”


我没有听。




新坟的土潮湿钻着虫,我挖了三天。瘦驴在远处吃着草,茉莉花被风吹动。


“背山向水,我不负你。”


坐在坟前我看着河水慢慢点了一沓黄钱,袖子里沾血信纸和那块玉掉了出来,风吹动,细楷小字刺进了我的眼眸。


“等娘攒够钱赎了身,就带你去寻你的父亲。他是京城姜家的富户,这是他给我的玉,你去了能当上千金小姐...”



风刮进了火堆,纸灰飞了遍野。



三天后,我牵着瘦驴离开了,折了一捧茉莉。





我有一把刀,我有一匹马。


没了姜胡,入了江湖。





 



 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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