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求索》



我再见到裘索的时候,他坐在医院的病床上,他妈见到我像见到南海观世音菩萨。


“阿姨想让你来和他说说话,开导开导他。”标准的中国母亲,温柔镌刻在骨头里。


“好,我会的。”

我点头,其实我不会。


很多人告诉我裘索精神出了问题,我从不相信,也就谈不上开导两个字。


门关上只剩下我们,他坐直了一些在床上盘着腿,推平的头发让他精神不少,不像病人。

按照正常人的标准,我和裘索是上课不讲话下课捡个橡皮的普通关系,但按照他的标准,我应该是唯一一个能以朋友两字相称的人,于是便尽职尽责扛起了做朋友的义务。


“吃了吗?”

“螺蛳粉。”

我有些后悔了,嫌恶地打开窗。


“医院竟然也同意你吃这些。”

“毕竟精神病,不讲道理。”

他挑挑眉毛冲着我呲牙笑,摇了摇手里的药罐子,里面装的钢镚儿还是什么,哗啦哗啦响。


“你得了什么病?”

“他们也没弄清楚,前两天说是臆想症还是精神紊乱之类的,最近有人说是精神分裂。”


“你是吗?”

“精神病可不觉得自己是精神病。”


“嗯,说的也对。”


“但是,”

他眼睛里带着光芒,和我进门那一刻看到的死气截然不同。

“正常人也不认为自己是精神病。”

“那么从主观上,要怎么判定一个人是否为精神病呢?”


他又开始了。

裘索有着绝对奇异的思维模式,我不把它归为精神问题,但常常让人难以回答。


“精神病还要从客观看待,比如表情、行为举止。”

我不是专家,只是用自己的想法和他聊聊。


“可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客观,那些人所以为客观,要么是自己主观认识中的客观,要么是大多数人主观看法所趋向的同一答案。”

“他们擅自给精神病树立了一个标准,但没准他们才是真正精神异常的人。”


“你这个判断已经陷入了绝对主观。”我慢腾腾撂下一句话,堵住了他。


我偶尔会想,裘索之所以愿意和我当“朋友”,最大的原因是我和他一样跳脱的思维,这种思维能在某些节点毫不留情推翻他的看法。


“地球上亿年的发展绝对不是凭借主观推动而成,我们是宇宙中的一粒夸克,被动地受外界影响,可能是一场风暴,可能是南美洲雨林里一只扇动翅膀的蝴蝶。”

“所有的点滴积累都是客观世界作用下的结果,我们现在对善恶、美丑、正邪所做的下意识评判,都是无数客观推动产生的。”


“裘索,你忽略了人类社会的根源。”


我反驳人的表情和语气很傲慢,有人提醒过我,但改不掉。


裘索从不在意我的无礼。他眼睛散发光芒,因为我的驳斥面色变得红润起来,额头上不知道是不是吃螺蛳粉闷出的细汗,晶亮。

“你说得有道理,但没有绝对的正确。”


我耸肩,对这句话不置可否。


“打牌吗?”怕他又要开始提起新的话题,我掏出一副扑克。

“接竹竿。”


很无聊,但没有办法,我受班主任之托缓解他的精神状况,得送佛送到西。


“好。”他点头,宣布了这场纸牌游戏的开始。


“快要高考了是吗?”

“你说呢?”


“嗯,我不一定会参加。”

“你看起来很正常。”


“在这里,我正常才是不正常。”

“唔,也对。”


“专业想好了么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医。”


他手里的红桃K停住,没有继续往下放。

“你成绩很好,会考上的。”


“当然。”常年稳居全校第一,理科生中最出类拔萃,名校已经在我口袋里。


“但是,我觉得你有更好的选择。”

“怎么说?”


他收下几张牌重新放上一张,动作没刚才那么利落,他盯着我,我在那双油亮乌黑的瞳里看到了璨璨闪烁。

那时我没有找到合适的比喻,后来我想,他的眼里应该是宇宙里轮转的行星,是我人生中所见过的最明亮。


“你的思维足以去了解更多的东西,关于未知,关于这个世界。”

裘索声音有些大,话里内容很宽泛,或许可以说是幼稚。


“哦?”我没有着急嘲笑,对于忽然这么大道理的话有点兴趣。


“你知道吗,这个世界不只是这样。”他莫名亢奋起来,腮帮子绷成铁,眼睛瞪得大一圈。

“在更高的维度,在扭曲空间的角落里,有着超越时间的存在。他知道一切,他超脱人类的智慧,我们的所有东西,重量、质量是他们随意赋予的属性。”

声音越来越大,床上的牌因为夸张的肢体动作乱作一团,我那张黑桃J本应该赢得五张,现在没办法再继续下去,我有些生气。


“'他'是谁?”

“他没有名字。”


“他在哪儿?”

“我说了,他是超越时间的存在,我们无法想象他。”


“那,他长什么样?或者,声音?”

“你又为什么会认识他?”

我站起来居高睥睨,没有反驳,想让他清醒。


这个问题好像点到了算不上隐秘的死穴,裘索眼睛瞪着和我对视,嘴唇蠕动说不出一个字,重新坐回床上,手臂交缠抱紧了脑袋。

“他,他……”


我没有再追问下去。

截至目前,我依旧不认为他有精神问题。



啪——

门忽然被打开,斩断我们粘连起来的交流。


“路同学,今天到此为止,辛苦你了。”

他母亲眼睛带着不安,身后医生冷白的大褂冰冻一室的灯光。

我瞥一眼监控,并不意外,转身向门口走去,应该可以“下班”了。


“他没有性别!”

骤然响起的声音惊到了室内的每个人,我停下脚步转身,裘索已经站在床上,高瘦的身材将灯光劈成两半,紧攥的手与褶皱的病服乱了他母亲的心。


“裘索!你又在说些什么!”


“他在更高的维度,那里时间不会流逝,他永远在看着我们,像是培养皿。”

“你知道吗,我们看着蚂蚁就像他在看着我们,我们在纸片上!”

裘索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疯狂,一跃而下赤脚冲到我的面前,在医生没有反应过来时掐上我的脸。


“闭上一只眼睛,感受这只眼睛看到的虚无。他就是在这样的领域里和我说话,我听不到他的声音,但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

“我们活在宇宙挤压出的缝隙里,你懂吗,有无数的生物周游盘旋。”


医生已经冲上来控制他,衣领被揪扯裂开露出瘦削的骨骼,他的眼睛充满血丝有些可怖。


我看着他嚎叫说不出话来,他的母亲在嘈杂中把我带离了病房。


“”抱歉,吓到你了路同学。”

疲惫的女人颓然坐在椅子上,她的发丝没有色泽,脊背丧失了生活的支点,塌得有些可怜。


“没事。”

我来的时候是晚自习还没上课,现在日薄西山,医院尽头的窗户橙黄璀璨,我盯着慢慢眯起眼。


“他是怎么回事呢?”

思维很清晰,却又说一些特别的话。


“他疯了,学习学疯了。”

女人的声音也丧失了最后一点活力。

“他总说,他会感受到一些东西,他的脑子里有人在说些什么,什么四维五维,时间还是空间。”

“逼我们闭上一只眼,说那是'虚无',他就是在那里听到的所有话。”

“我们起初以为是做了梦,或者在学校被人欺负了留下阴影,可并不是。”


她缓缓摇头,脊背微微颤抖起来。


“魔怔了,好好的孩子……”


泪滴掉在医院干冷的地砖上溅出两朵莲。我递过去一张纸巾,没有再说一句话。





“裘索的情况怎么样?”

老刘把我叫到办公室。


“话还是很多。”


“嗯。”

他点头,半晌沉默没有听到我的下一句,最终先开口问了那个问题。


“精神方面呢?”


为人师,不愿看到相处三年的学生遭遇这样的事,他可能还未完全接受,我理解。

我想到了裘索与我探讨的话题,忽然觉得有那么几分道理。


“不清楚。”

究竟谁是正常,在我的主观里无法做出判断。


“嗯…没事你就先回去吧。”

老刘肩膀没有松懈,黑发里的白似乎比前几日多了些。



“人类之外,还会有什么呢?”

我没有选择离开,自顾自找个板凳坐下,优秀的学生在办公室可以为所欲为。


“为什么问这些?”

“裘索和我讲了很多,在更高的维度里,拥有不同的世界,是么?”


“宇宙很大,绝对不会只有我们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
“他还和你说些什么?”


“他说,脑子里有一道声音告诉他:高纬度的世界里有着更高级更智慧的生物,我们被他们放在培养皿里。”

“或许是一种研究,或许是一种闲来无事的饲养?我是这么理解的。”


老刘看了我一会儿,点头沉吟。

“臆想症么……”


我听到这几个字忽然丧失了继续说下去的欲望。


所有人包括老刘,都认为他精神有问题,当然我在某一时刻也也有过这个想法,比如他捏我脸的时候。


但,倘若这不是臆想呢……

更高级的生物,没有性别与语言能力,用某种波动与我们交流,会不会是真实存在的?我不明白,但我不喜欢否定任何一种猜想。


“我去上课了。”


我站起身,不想再留下。





那天之后,裘索的“病情”如何,我不清楚。老刘提过一嘴,说他好像出院回家疗养了,我想应该是好转了一些。


“这些套卷子试题还有打印的资料你给他送过去,今年不能高考,没准病情好转了明年还可以继续。”


老刘对裘索有不一般的偏爱,因为他善于思考,热爱探索,但或许正是这种狂热把他逼进了“精神病”的范围。

接过来满满一箱子,沉重压直了我的臂弯,我脑子转动感受到了它背后的意思。

“这么重,我一个人不行。”


老刘嗯一声,顺着我给的台阶下了。

“那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

裘索出事以来,校方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从未出面,也制止教师去看望以免节外生枝。或许是出于关心也或许是出于愧疚,他一直想去看看他。






临近高考的天气暖了很多,一月放一次假,熙攘的校门挤满了不愿放松一天的饱满书包。


“是谁最先发现他病了?”

“物理老师。”


“怎么发现的?”

“上着课,他忽然和物理老师争论起来,很狂躁,说着听不懂的话。”


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,裘索在校长百日誓师时忽然发疯冲上讲台,夺过半秃校长的话筒,恍若清末那时的百日维新,慷慨激昂说着“维度”与“他”。


坐在老刘的电瓶车后座,风迎着脸颊,我闭上了左眼。


睁开一只眼闭上一只眼睛时,闭上的那只看到的的确不是黑色,是没有色彩的空旷,我想到了他告诉我的一个词语——虚无。


老刘转一个弯,进了裘索家的小区。





事情远比我想象的严重。


我们在进去小区半截的地方拥挤着一群人,攒动的人头把里面遮挡得严严实实。如果没有听到裘索的声音的话,我们不会停下来。


是嚎叫,是和那天他无理地捏着我脸时一样的声音。



“你们疯了!”这是我听明白的第一句。


裘索被他母亲和父亲按住,已经成人的体型让两个人拽着他很费力,衣领像那天一样被撕扯开露出更加瘦削的锁骨,苍白暴露在阳光下与路人的眼中,像一弯月,我看到他手腕上留下的绳索红痕,忽然觉得悲哀。


“你们不懂,你们不懂。”


“裘索,和妈回家好吗,回家。”

他母亲衰老的脸镶嵌进了泪珠,被夕阳照射出黄灿闪光。


“我要上学。”


“在家里也可以学习,我们回去,好不好?”


“我不,你在掐我,你们要堵我的喉咙!”

“放开我,你们全疯了!”

他现在完全是一个精神病患者应有的样子,不受控制,眼睛布满血丝快要瞪出来。


“你们不想知道吗?真的不想知道吗?在更广阔的世界里,在培养皿外面,是谁?会有谁?你们为什么不肯思考,为什么不肯相信我!”

“你们攥住我的脑子,你们也被攥住了,活在枷锁里看不到未知,你们只信皮沙发上的人,从不会自己去探索,他在我的脑子里,他真的在!”


周围的人被他盯着,窃窃私语时不时发笑,我依稀间听到一句“傻子”。


“裘索!冷静下来!”

老刘拨开人群冲了进去和他父亲紧紧拽住他,三个人的力量终于将这个少年控制住,瘦直的肩膀被拧在男人的钳制里,他面色通红哀嚎着。


我在人群之中,看着他,他终于也看到了我。




“你知道的,你会明白!”

“二维无法理解我们,我们同样无法理解他,那里扭曲,在无数条轴线中穿梭,超越着时空!”


他在看着我,但我甚至不确定他是否认识我。那双眼里我看不到一丝熟悉的光彩。


他是真的疯……


“你不想知道吗?路蔓!”

我的大脑被骤然击破,他叫了我的名字。


“温度,时间,质量!”

他被钳制着倒在地上,他的父亲眼睛泛红拿来绳索重新捆上他满是红痕的手腕,裘索依然在说着。


“你们永远没有求知欲,只配活在这里。”

“胶水粘住喉咙,为一个固定的答案沾沾自喜,看待方法永远超过原理,从不去看看它们背后,从不去深究,你们全是活在纸里的疯子。”


声音沙哑像是镶进脸里的粗糙沙石,瞪大眼睛,我看到活力从里面一点一点流逝。


“你们不想看看吗…”

“更深层的世界,看看他,看看他们……”


人群慢慢散开,丧失掉挣扎的疯子已经没了乐趣。我看着满头汗的老刘、眼里充满泪水的可怜母亲、紧紧捆绑的刚强父亲,我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裘索,和他对视,他依然在看着我。


里面是偏执…与信任。


在此刻,我依然不觉得他是疯子,但…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
紧攥的手指慢慢松散开,面对他虔诚的目光,我颤抖的声音伴随夕阳沉进了地底。


“裘索……放弃吧。”


他的眼眸只剩死寂的时候,我知道,我十恶不赦。







“送你回家吗。”

“回学校吧。”


校园依然有人,三三两两。



“他要被送回去了是么。”

“你看到了,很严重,需要救治。”


“他没有病。”

我和老刘站在顶楼,夕阳被散射后留下最后的光芒。


“他的脑子已经不正常了。”

“什么叫做正常?你我就是正常吗?”


我今天有些叛逆无礼,但我想说下去。


“如果他的话,是权威,是美国那些白皮老头说出来的,你还会下这样的判定么?”

“是真的还是假的,谁能做出判决?我们都不了解宇宙,不曾真正认识到一切客观后究竟是什么。质量从哪里来?热量呢?为何会有我们,更高的维度究竟是什么?”



“不要深究,路蔓。”

老刘打断了我。


“思维会让人陷入死穴。”


“是死穴还是超脱?哥白尼提出假设时全世界都当他是疯子。”

我开始有些厌恶,人的思维会跟随年龄固化紧绷,将来的我也会变成如此。


“在你没有完全理性思索的能力时,一点错误的思想都会让你掉进深渊,一如裘索一样,你懂吗?”

“你会陷入无限的诡辩,用自以为的理性和全世界作对抗,这就是对的吗?”


老刘的声音变得大起来,他在拉扯我逐渐下陷的大脑。


我骤然醒悟过来。



“思维灵活到极致的人,最容易变成疯子。”

他语气慢慢平静下来,我良久没有再说话。






高考还有半个月,没有人再提起裘索。班主任们开始最后一次高考动员,我被单独叫了出来,除了裘索,我是他最得意的学生。


顶楼和那天一样,夕阳隐去,空留余温。我的眼睛有些干,声音散漫。


“理论物理研究,有前途吗。”


“前途还是钱途?”


“性质是一样的。”


“在中国,都渺茫。”


“嗯。”


老刘抽了根烟,聊天被晚风吹得恬淡。


“不想学医了?”


“嗯。”


“谈谈,为什么?”


烟味儿缭绕在我的眼眶,我看着远方楼下星星两两打球的学生有些怅惘。


篮球砸下蹦起,简单的动作要被拆分为引力、重力、弹性、摩擦……万千学者为了它们探索整个世纪,挣扎在教皇手中的绳索尖刀下,走入绞刑架与火光中。


神圣吗,我从前只觉得这些假大空,装高大上,现在想来,或许只是因为我做不到。


我慢慢闭上一只眼睛,当只有一只眼睛闭起时,它看到的的确不是黑,是虚无,无边无际的虚无。那种迷茫感带我下坠,我的大脑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洞,浮沉。

我好像懂得了什么,嘴唇干枯,慢慢吞吐,在回答老刘,好像也是在回答自己。


“为了……探索。”


探索维度、奥秘、长与短、冷与热。

探索星辰大地,宇宙尘埃。




老刘烟没吸完。

“嗯。”


又沉默良久,他摁灭了烟头,喉咙被熏得沙哑,撕裂出低沉的声调。


“中国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。”


敢于思考、探索,突破枷锁与捕兽网。




人类的思维才是最高的维度,我望着天,在此刻竟然会那么想念裘索,他的眼睛比现在的星星明亮。


无意识地回顾我不算长的学习生涯,轻轻呢喃:“真理属于人类,谬误属于时代。”


“歌德的话。”

“是。”


“它少了一句方法论。”

“是什么?”


那夜我们谈了很多,在茫茫夜空下,渺小到地底。我在风中游荡,只记得老刘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

“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。”













 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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