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砰》



张浩很普通,普通的长相、普通的身高、普通的成绩,普通的普通话。


林主任带过的这十来年政治课里,什么样的苗子都接触过,调皮捣蛋、不学无术、品学兼优……


桃李万千,她总有重点留意的对象,比如容貌出挑的姑娘、比如个子拔高的小伙、成绩优异的班干部、成绩奇差的扫地组长。


青春千姿百态,张浩是让所有人都忽视的存在。


上课走神的没有他,下课打闹的没有他,询问错题的没有他,早到迟到的都没有他。不好不坏不出格,他是草原的一棵矮草,海里一滴咸水,沉默着,埋没着。


林主任以为,他会和无数普通的学生一样,平淡走过三年,迈向同样平淡的下一阶段人生。


但是她猜错了。


就在几天前,地方电视台忽然来采访,是一个男人带来的,还送了锦旗。


拾金不昧,教育有方。


那男人说,这个学校的学生在公交车上指认了偷他皮包的小偷,那包里是自己家孩子的救命钱,万幸没有出事。


勇敢指认的学生就是张浩。


于是老师同学领导,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视线聚焦,看向领讲台上被表扬的腼腆少年,他胸前戴着专门授予的徽章,颧骨高红,害羞的模样都如此普通。


林主任主持的这场会议。


“张浩同学做的很好,给大家都树立了好榜样!”


多年的教学让她说话带了股抑扬顿挫的官腔,诗朗诵般。


“恰逢三月学雷锋月,鉴于张浩同学的优秀表现,学校决定在本次雷锋月把张浩同学评为杰出学生代表,号召大家向他学习,充分发扬雷锋精神。学雷锋,做雷锋,知好事,行好事!”


掌声响起。


张浩站在那儿,耳朵里嗡嗡,他能听到好多声音。主任的激昂腔调,学生的窃窃私语,哈欠声,笔尖划过纸张的摩擦声。


他从未被这么多人注视过。





会议后他被叫到办公室,进门瞧见里面多了个女人,是妈妈。


林主任招呼他,张浩哈口气,擦擦胸前的红徽章。


“张浩妈妈,大致经过就是我刚刚给你说的那样。”


杜梅的笑兜不住往下掉。


“这孩子一直老实踏实。”


“而且很勇敢,敢表达,敢揭发,您教育的真好啊!”


“没有没有,我家的孩子都没怎么管过。”


你来我往,张浩的腰镶进几排钢针,笔直笔挺,不说话,红色徽章像是他的心袒露在外面,跳动勃发。


“让您来一趟的目的是咱们学校下周有家长会,想让您作为家长代表在班里讲两句,说说您的教育方法或者心得。”


杜梅眼角笑出皱纹。


“哎林主任,这我什么都不会说,上去别丢了人。”


“不不不,张浩妈妈,您绝对是最合适的人选!”


还在推拉,张浩依旧挺着腰杆,他看起来像桌上那把直角尺子。


“好好好,哎呀我真是,我回去好好准备准备。”


两个回合便答应了。


杜梅搓着手,转身看着自家儿子眼里是骄傲。


“张浩和他哥哥一样善良,之前邻居小孩掉河里,他哥脾气也特直,拿棍儿硬生生把人拽上来的。”


“是吗?”


“是啊,林老师您应该知道他哥,初三一班的张卓。”


“张卓也是您儿子?!”


“是是。”


“那孩子上次联考市里第三,特别优秀。”


“哪里哪里。”


“您在家是怎么辅导张卓功课呢?”


“张卓特别自律,会给自己规划学习时间,周末的时候啊……”


天平在倾斜。


张浩一句话都没说,他转头看向母亲,神采奕奕,林主任同样。


那支笔挺的腰杆子,终于随着温度慢慢弯曲,塌了一半。








张浩趴在校门口的铁栅栏上,胸口那枚徽章火红,他是学生表率,当志愿者帮忙,顺着找自己妈妈。


这次家长会是最大规模的,人潮涌动,他等着盼着,仰起脖子踮起脚尖,终于找到那个身影。


杜梅今天做了发型,穿上她新买的红大衣。张浩知道他妈妈好强,今天她是主角,是一定要出风头的。


他张嘴想要叫她。


“浩浩,你哥呢?”


张浩的话憋在了肚子里。


“不知道。”


“你爸有事儿,妈先去你哥班里开家长会,开完再去你班里。”


她意气风发,张浩盯着红大衣,慢吞吞。


“你不是要,演讲吗?”


“和林老师说了,她说这快中考了,初三的学生得多注意,不介意我晚去一会儿。”


她看起来好像很急,张浩愣着,耳朵里嗡嗡,他能听到好多声音。熙攘声,吵闹声,志愿者在引路,杜梅摸着他的头。


他慢慢点头,抬手指向了教学建筑的高层,整个学校最优秀学生聚集的班级。


“他在那里。”


“好。”



校园还是那个校园,人行色匆匆走过,他是一只沙丁鱼,胸口的红徽章带给了他一瞬间闪耀,现在又回归以往。


张浩没什么表情,那天他做的好事谁都可以做,他没有想过会得到什么。


他静静站着,杜梅火红的背影印在他瞳孔里。



“赵晴。”


“哎。”


他转转自己手臂上的志愿者红袖章,没表情。


“我们去那边帮忙吧。”


“好。”






林主任在班里主持着家长会,孩子站后面,家长坐座位上。


“这次家长会我还要着重说几个同学,进步最大的秦琴,奥赛一等奖黎昂,还有最值得表彰的,我们的张浩同学。”


“张浩同学上一周在公交车上勇敢指出了一个正在行窃的扒手,救下了工人的血汗钱,还被咱们地方台报道了,大家不知道有没有看到……”


林主任面色红润,底下的家长还有上学时残留的陋习,和后面的学生一样交头接耳说小话。


“哪个是那小孩?”


“不知道,我没看见。”


“那个?”


“哪儿啊,电视上那个没这么白。”


林主任清清嗓子,下面静了一会儿。


“张浩同学坐在第六排中间…”

“哎,张浩同学呢?”

原本应该坐着人的位置空空如也,林主任嗓门吊高,尖细尖细。


“张浩是去当志愿者了。”


“还没回来?”


“没呢,赵晴也和他一起。”


林主任脸色不太好,咳一声继续。


“张浩同学爱帮忙,估计忘了时间,我们先说下面……”


“啊!”

“你看你看!”


话没说完,后排的学生忽然骚动起来,林主任推推眼镜。


“班长维持纪律!”


“老师,你看外面!”


看看看,看什么看!林主任不耐转头,一秒钟,脸僵硬变白。


是张扬的红色,随即一道浓烟缓缓升起在她眼镜之上。




校园广播响起警报。


器材室失火了,有学生在里面。



中学爆发了大规模的骚乱,所有老师齐上阵,拿着各个楼层的灭火器奔向火海抢救,白烟白气蒸腾着爆发着。


林主任报火警的手抖,屋子没了不可怕,学生可在里面啊!


四周七嘴八舌。


“里面是谁?”


“不知道,有人说是两个志愿者在这边帮忙,一男一女。”


一男一女,志愿者,林主任手机没兜住,掉地上,屏碎了。



呛鼻火热,火场情况杂乱,围观的学生赶也赶不走,家长拿起手机拍摄视频,张浩赵晴的妈妈疯了,往火场里面冲。


“让开!我儿子在里面!”


几个学生父亲和张卓拦着两位母亲,周围共情的妈妈可怜里面的两个孩子偷抹眼泪。


火焰长出獠牙咀嚼破旧的门板,黑炭红舌灰烟,火警未到,没人能驯服。

水一桶桶一盆盆,灭火器换了又换,杯水车薪,希望渺茫。


但戏剧里的救世主往往在这个时刻出现。



啪——


大门被火烧断露出了黑幽门洞,里面浓烟滚滚火光燎燎,骚乱声在看到门洞的那一刻变为了尖叫。


“那有人!”


重重火光中慢慢显现一道身影,男生弓着腰脚有千斤步步挪动,插秧一般,他背上好像驮着一个人。


那道身影……


蓬头垢面,杜梅跪坐在地上,呆滞一秒挣脱禁锢向火场冲了过去。


是她儿子。




这种感觉像是在走红毯,张浩想。


他一直知道,他有多么的普通。海里的咸水,草原的矮苗,别人的陪衬。

那次公交车上,谁都可以做到他能做的,他从没想过会得到什么。


但他偏偏得到了。


赵晴在他背上已经被烟熏晕,他慢慢走,杜梅飞奔而来火红的身影印在他瞳孔里,哥哥激动的目光印在他瞳孔里。


他被母亲紧紧抱住,耳朵里嗡嗡,能听到好多声音,哭嚎,惊叹。


很美好的声音,但还少了点什么。


黑烟倒映在他的眼底,火光染天,平庸与不公会在几秒后葬身火海。


张浩焦枯的头转动,胸口的红徽章被熏黑,他摩挲着回望,那道微弱的声音除了他谁都听不到。


砰——


打火机要爆炸了,他想。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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