窑崖【一】


说是人丢了。



操着福建口音的瘦高男人在派出所院里转圈,因为口条不顺被打断几次,太阳穴憋出的青筋贴着眼镜架。


警员腰带翻弯儿瞪眼努嘴,如果那绷直高个子男人的普通话是海鲜味的话,这个就是黄土里的叫花子鸡。


“没回信算啥证据,窑沟子一封信半月送不到,常有的事。”


“不似半个月,似山个月。”


“他娘的说的啥?”


“他说不是半月,是仨月。”


土院里像联合国开会,交流配翻译,同声互传,边传边吵。

夹在中间还有个年轻男人,模样挺俊俏,被这俩人烦得受不了,拂一把推平的板寸,又去敲指导员的门。



“刘指导,还在闹。”


土屋里不算亮堂,南向一扇木窗透进来阳光,打到拱起的背上,办公桌上指导员在看什么文件,没抬头。


黄集派出所统共五个民警,里面一个所长一个指导员,所长不在,什么都得指导员拿主意。



“这么大劲头?”

“没停下来过。”


“该说明的都给他说明。”

“嘴皮子三层茧,人听吗?。”


烂墙皮上的挂钟悄悄哒哒走向一点,晌午饭已经被耽搁,邢炜饿得恼火,拐一条马扎骂咧。


“几张破纸就能拿来闹事了,那是正儿八经的支教,还能丢去哪里?”


外面闹的男人叫彭留洋,半个月前来到黄集,是来寻对象的。


他的对象去年来黄集支教,自愿去了偏远的窑沟子村。按这个男人的说法,夏婧来了后隔两个月就会写封信,但这次将近四个月没有回复。他怕是出事了,颠倒几个日夜来到了黄集。去过教育办,又来到派出所。



刘指导员放下手里信件,表钟嘀嗒嗒,伸手从铁饭缸里拿俩黄杂面馍馍,递他一个,自己叼一个,伸头往外看。


十里八村就这一个派出所,院是夯土墙,白漆板板上手写的值班警员,再往里刻着毛主席的那五个字,为人民服务。


院中心黄土地上,白净的书生样男人和西北的荒凉格格不入。清瘦,头发打理的整整齐齐,眼镜片子光亮,是个讲究人。

对比之下,警员小胡站他面前像土匪蛋子。现在没了邢炜掺和,天南海北乱飘的口音,谁听不懂谁,吵架凭着朴素情感越来越激烈。




“找支教老师应该去教育办,怎么都弄不到咱们所里。”


“我也这样劝,但他说教育办回的话跟咱们一个样:窑沟子地偏路远,多久不通一辆车,一封信个把月没回复是常有的事。他不信教育办,闹着来这了。”


啐一口,邢炜啃了口馍馍,黄杂面已经不热了,进嘴里冷硬又干,吃砂纸似的,他眼尾熬得红,看起来更恼火了些。


“死狗烂娃。”




“窑沟子那边的村长联系了吗?”


“驴都难走的路,去一趟再回来得多些时间,谁去帮他联系。”


整个黄集镇,处处是黄土沟壑,窑沟子偏又是最远最险最穷的地界,费时费钱费力,除了那拉货卖货的老赵头,没人愿来回跑。


“联系不了,找不到支教老师,怎的给这人交代。”


“他说,给他个地图,他自己去。”


“不行,山高路远,出了事谁负责。”


“怎的,他愿意就让他去,亲眼看看咱这穷山沟沟里,一封信有多难送出来,疑神疑鬼的。”


“邢炜。”


刘指导瞥他一眼,邢炜顿一下,识趣没再继续往下说气话,灌了口水往下冲。


“行行,你是导员,你说说咋么办。”


干碎的馍馍被水浸湿软膨了点,拉过嗓子一阵痒,嚼两口抻脖子抬眼,正对上刘指导耷拉下的眼皮。



听见了下一句。



“你带他,去窑沟子一趟。”




黄馍馍吨吨吨掉胃里,邢炜却觉得自己被噎住了。








刘指导不是平白无故让他去窑沟子的。


邢炜带着彭留洋,一脸不满往镇西走。


昨天所里收到了委托信,乡教育办来了个女同志,一腔热血,申请去最穷最苦的窑沟子支教,书记深受触动,让他们派一名警员护送。


“趁着拉货的老赵头没走,你们让他带路,三天内启程。”


担子就这么被甩给了邢炜,送支教同志为主,顺带解决彭留洋的问题。


窑沟子和外界最密切的连接点是小王庄送货拉货的老赵头,牵一头驴拉着的木箱车,主要接偏远几个村的生意,月初走月末回。


出来时,木箱车里面装着几个村的人委托他去镇里卖的鸡鸭蛋,回去时再带回村里人委托他从镇里买的油糖面,碰见谁家结婚,还要捎婆娘们用的脂粉。


拉货能捞差价油水,老赵头基本个把月来回一次,没人比他更会走黄土坡,没人比他穿烂的草鞋多。


而他也是少有的愿意拉窑沟子生意的。





邢炜带着彭留洋踏进了镇西一家面粉铺子,老赵头在镇上没房,如果要停留一段时间,就会在他这个开店的亲戚家借住。


这家面粉铺子狭小,也没别家收拾得利索,几件木头家具歪拧着堆在墙边,桌腿下粉袋子乱扔,一地的面灰掺杂。


“买面?”


柜台子后一个嗑瓜子的女人胖得瞧不见眼白,调子高,鹅叫一样。


“来找老赵头。”


“那等着。”


宽胯拧起,掺着口水和皮的瓜子洒桌上,摇摇摆摆的,扭腰转进了后门。随即囔囔地听见后面传来了几声呼唤,应该是去叫人了。


这屋里的味道确实不好闻,有面味儿,有霉味儿,好像很久没人来买过东西了。


邢炜听见彭留洋在后面的微微嘀咕声。


“这里,真的似一家店吗?”


人高马大站在最中间挑起屋梁,邢炜眼尾掠过脏乱的布局,舔了舔牙齿根。


“废话。”









“怕甚,那是支教老师,还能丢了不成?”


老赵头出来时拧着泡了水的汗巾,脖子脑袋一起擦,花白短胡子随着嘴皮上上下下,表明了不愿意带他们。


“更不用说我这一路赶时间,不去窑沟子。”


“你这老汉,左右都是走一遭,多两步还能坏什么事。”


“不是还有个女子,那能走的惯山路?”


“人是支教老师,给村里教书,走不惯我驮着!”



两个犟汉子,在面店里你来我往,态度强硬谁都没说服谁。


彭留洋一边傻着脸,土话费劲听明白个大概,咂摸一下,手摸索口袋,掏出了几张毛票子。


“您看看,我们给路费可以吗?”


吵架因为这声停了会儿,老赵头这才注意一边的外乡人,上下睨他。


“你就是寻那支教的?”


“是的是的。”


汗巾拧拧挂脖上,遮了经年风晒的黄棕颈皮,老赵头收了目光,半晌,干干脆脆撂下两个字。


“不去。”









“啬皮。”


邢炜吃了闷的,从出门骂到派出所院里,又骂到指导员的办公室。


身边马扎上坐着彭留洋,蔫不拉几。


“邢警官,阿公为什么不愿意?”


甚至可以说是排斥,派出所的面子不好使,教育办的面子不好使,给钱也不愿。


“是嫌耽误他的事了?”刘指导员听了这么半天,慢腾腾问。


“他是这么说的,那能耽误啥么事儿?带个路又不让他背我上山。”


“我觉得应该似真不方便,阿公这么大的车子要运,很辛苦的。”


“他辛苦,我们几个不正好帮衬上了。”


“我们都没有走过黄土坡啊,阿公怕我们走不了。”


“你怎的老向着他?”


“我说的似公道话。”



吵吵没完没了,刘指导搪瓷杯子捂手里,低头盯起了飘起来的茶叶。


没人带,没经验的人靠自己肯定摸不到窑沟子。现下支教女同志必须得送过去,小伙又急着寻自己对象消息。


窑沟子,怎么着都要去一趟。


估摸了好一会儿,刘指导员抬眼,瞧着两个没心眼的年轻人,咽了口茶。


“他不愿意,你们就不能去了?”












第三天,老赵头面色铁青,看着镇口推着两辆自行车的两男一女,下了驴车。


“说了不带,赶紧走!”


支教的女同志和彭留洋树底下等着,邢炜像个二流子,凑到老赵头面前嬉皮笑脸。


“你走你的,我走我的,哪个要你带?”


呲牙乐,又绕着驴车转一圈。


“你这老汉,上个货累一身臭汗,叫上我们还能帮忙,犟个甚么?”


“我说了我不去窑沟子。”


“那你能走多远走多远,剩下我们自己走。”


他脸皮厚打头阵,身后彭留洋和女支教拐着包袱不吭声,怂,但眼神很坚定。


这下场面有点僵持,前面的人不要脸,后面的一个为了没有音信的对象,一个怀揣献身国家的热情,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。


驴甩着尾巴,镇口风都没有一丝。老赵头站在那,不知在想什么。汗从前额落到脖子窝,浸入汗衫里。


日头已缓缓升起,平日里这个时间该出发了。


终于他喉咙鼓动两下,眼神从年轻人身上收回来,一句话没说。抽鞭上驴车,朝阳里甩出鞭花。


“咯咯咯……”


没再拒绝,踏上了路。




邢炜得意笑起来,一甩背上支教同志的包袱,对着身后摆手。



“走咯!”


清晨日光照亮了一口白牙。




于是,满眼摸不透的黄土地,风化得没有绿色的壁。荒凉的陕北高坡上,三个年轻人跟随老汉,踏过声声驴儿铃,踏过经年累月形成的奇特地貌,驴蹄印缠绵着轴痕,走进了黄土间。


他们不知前路如何,在这荒芜的天地间,只剩耳边回荡着的嘹亮歌声。





走头头的那个骡子儿呦


三盏盏的那个灯


戴上得那个铃子儿呦


哇哇得儿的那个声













未完待续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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