窑崖【十四】


首章 



剩下那半碗稀饭邢炜没能吃下去。



“夏婧在那四五个月里某一天出事,出事之后这间屋子便没有人住,从桌子板凳上的一层灰也能确定,确实没人。”


“但是,没人住从另一个角度也说明了这里的物件没有再变动过,那么,物件不动的情况下,再怎么落灰,这只搪瓷杯子底下起码应是干净的。现在看它下面那一层灰很均匀,所以,是本就落了灰,后续又摆上的这只杯子。”


“摆是为了营造夏婧住过的假象?”


“对。”


这间房子其实哪里都有灰尘,不是粗心没打扫,而是刻意“做旧”。

按他们给的说法,夏婧“出事死亡”,那么从出事到现在这里肯定是没人住的状态,落灰是必然。


他们为了营造了出事后空窑的场景,故意留灰。但细节处理不到位,杯底露了马脚。


崔媛流畅的思路带动着,邢炜蹲在桌子旁边,视线顺着木桌的纹理顺延。


黄木桌子没有打过油,灰尘落在上面很难看出来,只有从平斜侧观察时才能看出上面的端倪。


“总之夏婧没在这里住。”


“嗯,这屋子是摆给我们看的。”


崔媛把杯子放回原处,眼尾在掠过它时顿住,敏感的脑神经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,脊背在一瞬间像触碰到了电闸被扯直。


等,这只杯子的颜色好像…


转头,她盯着杯子半晌,再次拿了起来。


“你喝稀饭那个碗拿过来。”


“怎么?”


崔媛抬高杯子,很普通的搪瓷带把儿杯,边缘圆润的弧度以及染色都不规整,村里的碗具都是这类耐摔便宜的,但也并不是家家都一样。


这个颜色,她感觉熟悉。


“这个杯子的颜色,和那只碗是不是一模一样?”


搪瓷杯子搪瓷碗,邵二婶子家的是稍稍浅一点的颜色,她刚来时见过姜丘山家的,也差不多那样,但这只和邢炜喝稀饭的那只碗都是深黄,有些像橙色。


“像是。”


端过来对比,一模一样,像是一套,或者是从一个地方买来的。


“这只碗是小齐嫂子家的。”


“我知道,所以觉得有些好奇,窑洞是姜丘山盖的,这间屋子的种种,包括后续摆上去的杯子应该也是他安排的。可你记得第一次来给我们端茶的时候吗,每一个杯子都是淡黄色的,和这只不一样。”


“所以?”


“所以……”


崔媛没什么头绪。


“我一会儿去找小齐嫂子一趟。”


其实没有这次发现,她也要寻个由头去一次,姜果那夜频繁提到这个女人,或许是她太敏感,总觉是姜果在向自己暗示“小齐嫂子值得相信”。


放下杯子,崔媛梳理思路,绕着窑洞走,视线一寸寸继续扫射这口窑洞。


这里的窑洞内部基本上都是这类布局,朝南向,靠着门洞和打通的窗采光,夯土的内墙面,炕在窗下,木匠打的一方炕头矮桌上放着邢炜的半碗稀饭,往里竖一个陈旧的衣柜,是这窑洞里最值钱的东西。


发现那只杯子过后,她留意的地方多了起来。


如果不非常仔细地搜查,会觉得这里真像是有人住过,衣柜里有衣裳,炕头自然放置两件,笤帚箩筐,每寸地方的物件摆设都很合适。


“衣服全在这了吗?”


“如果她真的住在这的话,衣服肯定全在这儿了,谁也不会拿这些。”


抚上炕头放着的那几件叠好的衣服,崔媛掀开几件。


“我怎么觉得,这窑洞里女人家用的东西有些少了。”


仔细看过一圈,虽然很有生活过的样子,但屋子里没有发现姑娘收拾打扮的脂粉香皂,有些可疑。


并且这还不是最让她奇怪的。


崔媛翻动炕头衣物的手停一下,思考下面这些话对邢炜说合不合适。


“这些衣裳里没有小衣服。”


一个女人居住过的地方,应该有她所有日用的物什,但常换洗的内衣裤没有发现一件。


邢炜愣了一下,不傻,知道是女人贴身穿的,呆脸点点头。


“所以衣服也是后续拿过来的。”


崔媛点头,面不改色叠好放回炕头上,其实不仅没有小衣服,还没有女人每月必须要有的卫生带,这是绝不可能的。


“他们想伪造这间窑洞夏婧居住过,于是把夏婧的东西搬过来摆放好,但一些贴身衣服和女人的常用物件他们并不了解,造成伪造得不够细致。”


根据那根钢笔,崔媛猜想夏婧肯定尝试过不少留下线索的方式,而陷害她的人应该也清楚这一点。


如果给他们的是夏婧真正居住过的地方,很难说在哪个缝隙里会不会有夏婧留下的求救信号。那么干脆给出一个无人居住的窑洞,了却一切后顾之忧。


很聪明的做法,但还是给他们留下了可循之迹。




邢炜在听着她的推测,忽的抠摸桌角的手指停了一下,站起身。


在这些推测之外,重复了她说出的那两个字。



“他们。”


窑洞里时间好像静止一瞬,崔媛抬眼。


“嗯。”




其实他们两个人在研究那只杯子时就都想到了。


积灰的桌子,缺少的遗物。再回溯这一屋子遗物所在的地方,以及无法忽视的密切观察他们的男人——盖了这个窑洞的一家人。


事到如今,情况很明了。



姜丘山和姜维。










“姜丘山和姜维一直在骗我们。”


虽然对他们的猜测一直没有消减,但只有在这一刻才真正能确定。


崔媛眼前回想起来到这里以后的一幕幕,有些冒冷汗。


“之前只怀疑这两个人知道夏婧的情况,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始作俑者,但现在我觉得,做这么多事情掩盖,此地无银,夏婧大概率在他们手上。”


邢炜扶着脑门,对这个推测没有异议。


“从最开始告诉我们夏婧从山上掉下去的那一刻,我们就被耍得团团转了。”


“伪造的掉下去的山坡应该也是他们挖的,每一处都是欺骗。”


谎言太多,他已经分不清楚哪一句真哪一句假,并且他们现在处于十分被动的局面,掌握不了一点主动权。


“真真假假,我们只要知道夏婧在他们手上就可以了。”


“你觉得还活着吗?”


“很有可能,夏婧的那只钢笔是她觉察到危险时留下的,说明当时她有一定的活动自由,如果姓姜的那对父子动的是杀心,直接杀掉干干脆脆,不会再有这些后续。”


崔媛显示出了异乎寻常的冷静,纷纷乱乱里,必须要有一个能看清局面的人。


“而且我还有一个猜想,这里缺少的东西,比如小衣服,女人身上穿着,而且收起来比较私密,他们没有注意到,于是忽略了。”


这样的话,夏婧活着的几率相当大,人若是死了,什么物质产品都不需要,全部都拿过来好了,没理由遗漏些七七八八的。


“嗯,我也差不多觉得,而且一个教书女老师,能做什么让人动起杀心的事。”


说到底,夏婧只是老师,和这里的人无冤无仇,他们没道理……


邢炜说着说着,声音渐渐低了下来。




无害的女老师。


他想到了一点。






不是杀,那么,藏匿一个没有怨仇的女人,是为了什么呢?


他声音停了,于是窑洞里最后一丝声音也消失。


崔媛在看着他,邢炜盯着那双翘起睫毛的眸子,习惯了它们冷静圆亮的样子,现在看里面有几丝说不清的悲哀。


“我刚刚在思考夏婧遇害的原因,现在看来,你好像也知道了。”


尾音很轻,却又坠着心。


喉结动了一下,邢炜想要说些什么,最终选择了沉默。



千百年里,女人的悲苦总是汇集在姿色与子宫。











评论 ( 44 )
热度 ( 1052 )
  1. 共9人收藏了此文字

© 禽秦 | Powered by LOFTER