窑崖【十五】


首章 



夏婧被抓去当媳妇,这是除了死亡最坏的结果。他们不知道要怎么告诉彭留洋这些猜测。


“先往好处想,或许,是为了留她在这里教书才……”


邢炜说的自己都不信。



“先往坏处想,做好最坏的打算。”


崔媛利落抬起一条腿跪上床。


这间打了一扇窗,窗纸明亮糊着一层,最边角有个不起眼的小洞,她透过这洞往外面瞅。


“我看到他了,在门口院子里收拾那块菜地。”


邢炜知道她说的是谁。


“在瞧我们这边吗?”


“看不大清。”


“下次还是在山上的地里见面,这做点什么都要顾及着。”


“嗯,但他不用去北地吗?”


“我们出去的时候他就出去,我们不出去,他也在家里。”


北方已经进入秋天,要准备收获苞米和种植耐寒作物,弄完之后便没什么繁重农活了。


崔媛下炕,她挎来的装吃食的篮子温热已经消退了不少,里面几个洋芋两个窝头给他拿出来。



“我在这里呆的时间有点长了,该走了,你把那半碗稀饭喝完,空碗给我。”


“行,我送你出去。”


“不,我自己。”


平时怎样现在也应该怎样,从上一次看,姜维是个很容易起疑的人。


事情刚刚展露出个边角,太多谜团没有揭开,外面又紧盯着,他们没有完整的时间去寻找线索商量对策。


夏婧现在的处境……


太累了,精神紧绷着,想到她还怀抱着希望等待,压力铺天盖地。


门外有他们打的水,洗好的碗放挎篮里,她用布盖了一半,最好能让他看见这只空碗,这是解释她在里面呆这么长时间的最好由头。


出门抬眼看到院子里的男人,在犁地,拱起的脊背起伏,看起来很忙碌,看起来对他们这里不关心。


“邢炜,碗我拿走了,你慢慢收拾。”


回头抬高一点声音冲着窑洞喊一句,里面很快回应了她。


“知道了。”


转身的时候眼尾掠过斜上方,那男人依旧弯着腰,但低垂的头抬起,眼白集中在眼底,向她的方向看着。


“姜大哥拾掇菜地呢?”


她抬头朝他笑。


“嗯,准备种点过冬的萝卜白菜,你送饭呢?”


“是啊,邵二婶子怕两个小伙容易饿,做的多了,我给送点来。”



还是客客气气的寒暄,崔媛离开时往他身后的窑洞瞄了一眼。


这里的窑洞依山而凿,每家每户并不是水平的,有的在高些的山体,有些在低一点的地方,错落无致,她现在从斜下往上方看有视觉上的夹角,并不能看到窑洞内的全貌。


一扇门开着,往里光线不太亮,但能看出应该不很深。


就像彭留洋说的,这种大小的窑洞,想要藏匿一个人不被外界发现,简直天方夜谭。



那么,不是这里,人藏在哪里呢。




在没有准确线索的情况下,什么都要依靠没理由的直觉与猜测。




空碗在挎篮里晃悠着,随着步伐撞击篮筐子,和她的脉搏贴合。


邢炜说,小齐嫂子家的地势比较高,往上走要是看见一户家门挂着红门帘,外面院子里有个玉米篓,那就是了。


她是知道些什么吗,崔媛想起了那天她不大一样的口音,这里群山环伺,即使距离不算远,口音也会有细微的差别。比如窑沟子人说话在某几个音节会稍微重一些,小齐嫂子却是轻飘飘的,虽然不是很明显,但能感觉到,她不是窑沟子人。




那座土窑的红门帘很抓眼。


走过的几户都是千篇一律的门头,唯独这一家布置得很有生活气,院子里干干净净,很大的一个围筐里屯着苞米,一园小菜地还有葱苗翠绿着。


“嫂子,在家吗?”


门没关,屋檐子上挂着成串的干辣椒还有几串蒜头。


“哎,在呢。”


里面轻巧的回应,门帘被掀开,崔媛看到了拿着半成品鞋垫的女人。


“姐,是我。”


小齐嫂子显然没想到是她来拜访。


“崔老师,你怎么来了,快进来坐。”



里面和外面一样充满生活气息,几件家具摆放得规整不挡道,衣柜顶有花布罩着,挡灰尘也漂亮,桌子贴墙,崔媛猜想她家应该就三口人,不然桌子要拉出来才够一家人吃饭。


“崔老师坐吧。”


窑洞喜欢落灰,小齐嫂子随手搬来的凳子上却光亮,看起来是经常擦。


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角落落,都彰显女主人的勤劳。


“邢炜说你给他送了碗稀饭,我正好趁路,帮他把碗还了。”


深黄的搪瓷碗从篮子里拿出来,底端扣上桌面,轻轻一声“哒”。


小齐嫂子给她倒了一杯水,崔媛接过来,看着和碗同色的橙黄色水光,杯把儿捏得有些紧了。


“他们上次帮了我好大的忙,我也不知道怎么感谢,就给他们送过去些吃食。”


个别字眼的咬合发音确实不大一样,崔媛视线从杯子上收回来。


“家里就姐一个人吗?”


“当家的上山干活了,小蛋蛋,你看,那睡着呢。”


平整的炕上面被褥床单整齐,中间毯子鼓出一个小包,轻轻上下浮动,睡得很安稳。


“多大了?”


“不到一岁。”



提到小孩的时候,她脸上很柔和,不算漂亮的脸蛋散发着光辉。崔媛想她的日子一定过得和和美美。


“姐看着年轻,不像生过孩子的,年纪有比我大吗?”


“咋会呢,肯定是要比你大的,二十五了。”


“瞧着一点不像。”


“有了孩子,哪还有什么年轻不年轻,操持着小孩,一天比一天老。”


“不会,生活和乐,人就不老了。”



崔媛并不是过来唠家常的,但她看起来善良而腼腆,心里那些疑问忽然有些不知如何开口。


把她卷入,真的好么。


“也还行,日子嘛,过着过着就好了。”


她眼睛笑起来很亮,低头把针扎进鞋垫,那只鞋垫很大,是给她男人的。


“我看你不过二十出头,怎的跑这里来教书呢?”


崔媛也笑。


“我老远过来支教,家里已经把我说得不像样子,都不想我来。”


抿了一口,问到这种地步,没有办法顾及太多了,她低眉盯着自己的倒影,轻飘飘。


“我想姐从老远嫁过来,真的很有勇气。”


鞋垫里穿进的针停了下来,像是卡进喉咙的鱼刺。


“你怎么知道我是老远嫁来的?”


崔媛抬起了眸子,倒映她平静的眼,在不知道她究竟知道些什么的情况下,只能一点一点试探。


“姐说话,不像这里人。”



鞋垫里停滞的针摁了下去,泛黄的线继续穿了起来。


“你是想问些什么吗?”


小齐嫂子是个聪明的女人,针在耳后顺了顺。



初见她时,崔媛觉得这个妇人很腼腆,照顾着婴儿忙碌于田地间,劳苦而狼狈,但此时她敛着眼帘,崔媛觉得有股没来由的沉稳。


“没有冒犯的意思,只是,有点事情很好奇,想让姐给我解答。”


“你说,我能说的,尽量吧。”



“我想问问,姐和夏婧认识吗?”



手中的针没有停顿,顺滑地在板正的鞋垫穿梭。


“认识,村里只有这么一个老师。”


“我想也是,那天瞧见她那里有你们家的茶缸子。”


针停了一下,崔媛没有放过每一个举动。


她鞋垫翻个面,眼睛没有焦点像是在回想什么。


“她在学校教书的时候,办公室没茶缸子喝水,就把我们家的给她用了一个。”

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

如果是在学校里,不是在她居住的地方,这样的答案试探不出夏婧在他们来之前居住在哪里。


直接问出来吗,太冒险,他们现在要伪装深信夏婧已经死亡的样子。


“本来如果没这档子事,我和夏老师还能一起教书,谁能想到呢。”


小齐嫂子跟着叹口气,没有说什么,手中的鞋垫换了一只,放下的那只已经缀好了。


“嗯,可惜了。”


“夏老师是什么样的人呢,学校的学生们都很喜欢她。”


“看着很活泼,我们也没太说过话,感觉是这样的。”



她的每一句都把控得很好,接下来简单的谈话断断续续,崔媛又尝试了几次从侧面推敲夏婧相关的情况,基本找不到切入点。女人那一副腼腆自然的样子,似乎只是不善言辞而已。


今天是要无功而返了。




小蛋蛋睡醒了,哭声由小变大,崔媛不准备再留了。



“看天也该走了,今天没忍住,和姐不知不觉聊时间长了。”


“没事,有人说说话我也开心。”


哄着怀中脸哭红的孩子,她送着崔媛到门口。


“姐,不用送了,回去歇着吧。”


客套两句崔媛挥挥手踏出了门槛。




她以为能从这个女人身上得知一些夏婧的情况,但事情并没有按照想象发展,她是在隐瞒还是真的不知情,崔媛再次陷入了迷茫。



走出两步,迎着阳光的眼睛眯起,崔媛想起了些什么,她还有一点不痛不痒的事情想知道。


“姐。”


转头,余温刮过,正对上镶在门框里注视着自己的女人的目光,温和而平静。崔媛心里有些异样,反应过来,问出了需要问的问题,


“天天只知道叫姐,还不知道姐名字叫啥呢。”


只知道她姓齐 ,单一个姐字不得劲儿,叫齐姐或者齐嫂的话,感觉把人喊老了不少。


三步远的女人没想到是这个问题,笑了一下,一只手勾起一丝掉落的耳边发,不甚在意,怀里的小蛋蛋哭声又起来了,声音一波比一波大,她抱着轻轻哄。


“一般都叫我小齐嫂子,你要是想的话,可以叫我名字。”


低垂眉眼盯着婴儿轻哄的间隙里,崔媛听到了揉进气温里的下一句。




“我叫怜花。”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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