窑崖【十】


首章 



那是求救信号。


崔媛站在讲台上又一次发起了呆。



彻夜未眠,笔盖内侧的几个字符一直在她眼前飘转。那是根精致的钢笔,她不相信夏婧会以单纯涂鸦的心态在内圈刻上这么个单词。


并且,刻字既然是想向外界求救,那么在这个连汉字都不多认识的村庄用英文,是不是太怪异了。


除非,崔媛手中的课本被抓握得皱了起来,一个猜测在她脑中乍现。


除非她不想让村子的人看懂。





“老师?”


“老师上课了!”




讲台下面的熙攘打断思索。


今天是窑沟子小学开学的第一天,土搭的泥讲台,不同木色东拼西凑支起来的讲桌,身后是土墙刷黑泥凑凑活活充当的黑板。


下面高低不一的桌子上有六个学生,因为桌子不够,还有两个共用一张。这几个学生里男生占绝对多数,姜果是唯一的女娃。


“好,翻到课本第三页,我们先看课本目录部分。”


崔媛视线淡淡略过姜果圆溜的眼。


她自昨晚后,隐隐能感觉出这个孩子知道什么。钢笔从她那里来,她说这是夏婧送予的礼物。


那本简单英文图画书常见她翻阅,崔媛想她应该是认得一些基本单词的。


是夏婧想透过她向外界传递求救信息?还是她无意间发现了钢笔的秘密,于是向自己暗示,间接为夏婧求救……


书页悉悉索索,崔媛念着课文,念一句下面跟读一句,普通话与土话交替着,她视线从姜果的发旋转回到了书本上。


或者她想多了,这个女孩做的种种只是单纯的巧合。



但无论如何,可以确定的是,夏婧很可能活着,并且情况不太妙。








考虑到学校只有自己一个老师,窑沟子又穷,许多男娃已经是半大小子,白日要回家帮衬农活,崔媛和他们交流后暂时规定一天上五节课,上午三节下午两节。


于是下午日头还热着,学校就早早放了学,她和最后一个离开的学生挥挥手,锁上教室门,往村东走去。


崔媛来到这里其实还不足一周,但走到村子的路上已经是截然不同的心境。


夏婧的消失迷雾重重,是生是死仍未可知,她现在看每一个人都觉得像是隐藏了什么。


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她的发现告诉邢炜和彭留洋。




之前觉得他们两个人一起借住在村长那里还挺不错,方便,很多事情都可以和村长沟通。但现在看住在村长那里不见得是什么好事。


夏婧的死讯最初是姜丘山告诉他们的,这点并不能确定姜丘山就一定和夏婧的“死”有关,也不能完全把他排除。他是否知道真相,又扮演着什么角色,崔媛没有头绪,现在这个村子的每个人都不能轻易相信。







窑洞的门关着,崔媛叩三遍门没人应,邢炜和彭留洋好像不在。


“找他们呢?”


背后忽然的一道男声吓了崔媛一激灵。转头,是昨天才见过的略微熟悉的面孔,姜村长的二儿子,姜维。


“是,找他们去学校帮忙修修学生的板凳。”


“他们现在不在。”


“去哪了?”


“那俩人实诚,说天天白吃白住太麻烦我们,北地里帮忙割草去了。”


姜维看来也是经常干活的,皮肤麦黑,说话张嘴露出一口白牙。


“板凳坏了我去帮着修吧。”


崔媛赶忙摇头,根本没有坏的板凳,她只是避免引起怀疑随便找了个借口。


“不用,就这么点小事也不急,我等他们回来再说吧。”


“行,有什么能帮忙的都可以来找我。”


他笑,大大方方的,笑得崔媛有一瞬间恍惚。昨天和彭留洋打起来时他看自己的那个眼神还有余韵,想杀人似的,现在却截然不同。


“好。”


“昨天你别介意,干那一架是我冲动了。”


他也记得那场不愉快。


“没没,是彭留洋的错,村长身体不碍事吧。”


“哎,就挠了两下,不碍事。而且他难过,我们也理解。”


“那就好。”


许是她昨天敏感了,姜维看起来人还不错。断断续续谈了几句,崔媛想起什么。


“你来这也是找邢炜彭留洋吗?”


“不是,我就住那边,看见你来了就出来告诉你一声人不在。”


崔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了西北方,再上一阶的山体嵌着两孔窑,不算太远,但相互间能看清大致情况。


“你不和村长住一起?”


看他的年纪还算年轻,一般村子里没结婚的小伙还是和家里人住一起的。


“不住,早年俺爹给我和我哥一人巴结了两间房,我哥结了婚住在这两间,我在那边的住着,后来我哥出事,老婆也没了,他的窑洞就这么空了出来。”


这是崔媛第一次详细地知道他们家的情况,轻描淡写的语气让她一瞬间不好做表情。


“原来是这样...”


后续谈话没有持续太久,一些客套的话术做了结尾。




崔媛没有打道回府,姜果告诉过她,窑沟子有两处田地,一块在北边山腰,一块在最西的山腰,基本都是种些苞米洋芋,两片地是这个村子日常吃食的来源。


邢炜彭留洋在北地的话,应该就是北边那半截山了。她敲定主意去北地,抬脚后下意识转身向身后看了一眼。西斜日头照射没有为黄土地增添什么温暖,空荡荡冷清萧瑟。


没人。


她抬脚向偏北的山路走去。




和大平原种植完全不同,山坡上的作物无法连片,呈现阶梯状在不同层次或小或大的山腰平坦处生长,一家的地要分上上下下好几个碎块,可能在向阳,也可能在某个旮旯缝的阴处。


崔媛离远看还能搞清楚哪块地在山的哪个方位,走近就全乱了,每往上走一段就会有几株苞米杆聚在一起,于夹角缝隙产生的一小块平缓地面扎根,一整个山腰,数不清的这种小块田。


再次准备往上走的时候,崔媛眼尾扫过,不经意瞄到不远一丛秸秆缝隙里飘动的蓝花头巾。


那边有人。


是个背上缠着布条,把一个婴儿与自己勒在一起的女人。


日头不算小,她在块田里拱背薅草,下手准收手快,麻利果断。但背上背的婴孩很不给面子,因为弯腰的姿势头朝下,又勒的难受,没牙的黑洞洞的口腔张圆,嚎啕出了所有委屈。


女人只得抖动身体,嘴里囔囔不知名的调子,孩子没有因为这样消停,撕扯起她脑后落下来的几缕头发。


崔媛看不下去了,爬上去叫住了她。


“姐,我帮你抱一会儿吧。”


弯曲的背直了些,女人看见崔媛愣了一下,先是摇头,但崔媛已经走近托起了孩子的屁股。


“我是村里新来的支教,不是坏人。”


或许是这句话有了点用,也或许是孩子的重量不再压坠肩膀让她轻松了一瞬间,女人松口气腼腆笑了起来。


“太沉了,我来吧。”




嗓音有些沙哑,颤颤尾音落下去的时候,崔媛愣了一下,随即面色恢复如初。


“大姐怎么带着娃出来干活,也没个照顾的。”


“人手不够,娃也不能放家里不管,就带过来了。”


“太辛苦了。”


抱着轻轻晃,孩子舒服了哭声渐渐停下来,闲聊几句女人实在不好继续麻烦崔媛,让她把娃背回自己背上。


“老师来地里做啥子?”


“我是来寻人的。”


“是不是那两个小伙子?”


“是是。”


“我晌午瞧见了,你接着往那边走,有块大点的地,那就是了。”





崔媛在这几天的观察后稍微清楚了一些窑沟子以及周遭的地形。


严格来说这村子所依靠的山体并不是单独一座,而是绵延交错的数个山头连接的一整块,往东稍稍平缓,往西越来越险峻,这个地形造就了窑沟子只能成为一个单口通行的山里村庄,西侧过高过陡,东侧是他们来的地方,虽然地形崎岖复杂,但起码还有路能走通。


村子大致在较为平缓的东侧,西边和绕一段山路的北侧山坡就用来种植。


崔媛谢过女人,向她指引的方向动身。


婴儿时不时发出的哼唧声,以及女人的轻哄,随着她越来越远渐渐消减。



崔媛没有回头,暖黄日光照得她眯起眼睛。


她本就是个心细的人,来到这个村子后,频繁的怪像让她神经变得越发敏感。


刚刚那个女人,朴实无害,但……



“哎!崔媛!”



远远的,铺天夕阳如一卷黄席遮盖高耸山崖,贴壁的稀疏植被鼓出几块半人高的秸秆群。背光的轮廓展阔的双肩,一条长臂在奋力挥舞。


两个男人,一动一静,在黄昏里向她望来。



“哎。”


崔媛应和,思考被打断,只剩下最后的尾巴留存脑里。





那个质朴的女人,口音似乎有点不同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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